十年树木寄芳魂

  大众网·海报新闻记者 丁厚勤 曲阜报道

  如果于娟还活着,到今年4月2日,她就该43岁了。

  于娟已经离开这个世界10年。这十年间,许多人仍然记得这个英年早逝的抗癌博士,并受她抗癌日记的影响。

  而她的母亲舒平,十年来一直住在曲阜的山里。从一个人种树,到一群人种树,她和她的团队种下上千万棵黄连树。她说,每当置身山上,就感觉天空是她的安全屏障,大山是她的依靠,而那一棵棵黄连树,就是她的孩子,她的于娟。

  于娟走后的十年,世界发生巨大的变化,生活水平提高了,青山绿水回来了,人们对健康更加重视了。这一切,于娟无法看到,而她的母亲替她看到了,并参与其中。

  又一年清明将至,66岁的舒平早已从过度的悲痛中走出来。每年此时,她都要暂停其他事务,留几天清净的日子,那是她与于娟“独处”的时间。

  对舒平来说,这十年,让她更加了悟生与死。

  生命的追问和反思

  “为啥是我得癌症?”2009年12月被确诊患上乳腺癌,2010年1月2日被进一步确诊乳腺癌晚期,于娟心里打上一个沉重的问号。

  她首先想到的是,没有家族遗传史,平时身体很好,饭量很好,性格很好,从来都是积极乐观的人,刚生孩子喂了一年的母乳,这样一个人,怎么得了乳腺癌呢?

  然而,身上结结实实的疼痛,和医生的诊断,都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,无法改变。她一边反思,一边在博客上写抗癌日记,希望以自己的经历和思考让人们警醒,一定要善待自己的身体,因为,“活着才是王道”。

  正值英年,于娟太渴望活着。

  在很多人看来,于娟是令人羡慕的天之骄子。她出生在山东济宁,父亲三十出头就是特一级厨师,母亲舒平在市外经贸局工作,家庭殷实和睦。

  3月26日,在曲阜市石门山镇丁庄村,舒平跟大众网·海报新闻记者回忆起女儿上学期间的事情,多次说到“那时候家里条件挺好”。

  于娟是独生女,也是这个幸福家庭的骄傲。她从小聪明开朗,一路保持“学霸”本色,本科就读于上海交大,硕博就读于复旦大学,在挪威留学两年后,回到复旦成为一名青年教师。

  按照她的规划,要在两三年内要评上副教授。

  丈夫在上海交大任教,同样是青年才俊。在他眼里,于娟的聪明让他吃惊。于娟在后来的日记中,也曾说“我不是冯蘅(黄药师过目不忘的夫人)”,可见对自己的记忆力是很自信的。

  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光,于娟对自己的生活方式进行了深刻的反思——

  一是饮食问题。她吃过很多野生动物,然而那些味道并不好。她饭量惊人,且无荤不欢。

  二是睡眠问题。于娟自称十年来基本没有在12点前睡过觉,很多个夜晚的时光,她花费在蹦迪、K歌、网聊上,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晚睡。

  三是环境问题。她借住的上海亲戚家,后来检测出甲醛严重超标。

  此外,于娟对自己的性格进行了分析,认识到太过争强好胜,太过喜欢凡事做到最好,太过喜欢统领全局,太过喜欢操心,太不甘碌碌无为。

  她在多个发光的词语前面加上“太过”二字,作为带着悔意的反思。甚至,她认为很多考下的证书是毫无意义的。

  于娟在病痛中写下70篇生命日记,引起亿万网友的关注和深思。而被引用最多的是这样一段话:

  在生死临界点的时候,你会发现,任何的加班(长期熬夜等于慢性自杀),给自己太多的压力,买房买车的需求,这些都是浮云。如果有时间,好好陪陪你的孩子,把买车的钱给父母买双鞋,不要拼命去换什么大房子,和相爱的人在一起,蜗居也幸福。

  人们思考的许多问题,都将随着时间推移找到答案。于娟生命的追问,在十年后的今天,我们还是看到了许多变化。经济发展由粗放转向高质量,生态文明理念深入人心,人们更加重视安全和健康……

  去年,一位曾经被于娟的《此生未完成》深深打动的母亲,将这本书推荐给上初一的女儿看,小姑娘看了一部分后放下了,她说:看到她那样去熬夜、什么都吃,替她着急,不想看了。

  然而,无论如何,于娟的生命日记引发了那个时代的思考。于娟短暂的一生,也获得了诸多认可。舒平告诉大众网·海报新闻记者,十年来,每到于娟的祭日,她复旦大学的部分同事和生前好友,都会为她举办追思会。

  舒平说,她一直觉得于娟还活着。

  漫山遍野黄连树

  从曲阜城向北,汽车行驶二十公里,走过一段盘山公路,就到了丁庄村。

  丁庄村三面环山,南临九仙山,北靠华胥山,西临凤凰山。舒平就住在这里。

  常年在山里种树、巡山,舒平脸色黝黑。走在山路上,脚步灵活有力,看上去早已非常适应体力劳动。她说话语速稍快,思维清晰。

  于娟的去世,让舒平受到极大的打击,甚至一度觉得生无可恋。

  她无法忘记,于娟在去世的前一天,用极虚弱的语气说,想见见宝宝了。家人赶紧回家,将两岁的小土豆抱进病房。于娟看看儿子,看看母亲,眼里满是泪水。最后,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,转向病房门上的玻璃。

  舒平知道,女儿是多么不舍得离开啊。此前,于娟刚刚跟她说:妈,您养我三十年,我不能孝顺您了,我也想报效国家……

  看着至爱的孩子被死神逼近,自己却无能为力,舒平站在病房的阳台上,说:如果可以让我替娟娟受罪,我愿意从这21楼跳下去。

  2011年4月19日凌晨3点,于娟走了。舒平悲痛欲绝,老伴留在上海照顾外孙,她一个人回到济宁。那是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刻,她烧掉了与于娟的所有合影,与于娟有关的书信,她甚至将名字由“苏萍”改为“舒平”。

  她一个人来到曲阜市吴村镇龙尾庄村。于娟初一的时候,舒平曾带着她来过这里。那时交通不便,回家的路上,看到孩子很累,舒平说咱坐人力三轮吧。她刚坐上去,于娟就说:妈,快下来。

  舒平下来车,于娟小声说:妈妈,这个爷爷的鞋子怎么这么旧呢?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。

  一回到家,于娟就问外公,怎么样可以让山里的爷爷过上好日子。外公随口说,那就让他们养猪,或者种树。

  许多年后,于娟在挪威奥斯陆大学留学。有一天她给母亲寄来了机票和一封信,让舒平去挪威玩。那封信被舒平称为“锦囊”,指点着她每到一个地方找哪个人,做什么事,一路顺利见到女儿。

  于娟带着母亲去了7个国家,她们度过了两个月的快乐时光。

  于娟问舒平:妈妈,你觉得哪个国家最好?

  舒平说:我觉得中国最好。

  于娟又问:那挪威呢?

  舒平说:挪威的森林好。

  于娟说:那咱们把森林搬回济宁吧!

  舒平说好呀。她们开心地击掌,像是姐妹。

  彼时,舒平并不知道,女儿是认真的。于娟在奥斯陆大学从事的就是生物质能源政策研究,她知道种树真的能带动致富。

  舒平更不知道的是,于娟为了让她去挪威游玩,十万元的奖学金并没有动,所有花销全是她打工挣来的。凌晨四五点钟,她就踏着齐腰的积雪,背上40多斤报纸去投递。

  很多别墅相距很远,经常送一份报纸就要爬上一个山坡。舒平了解这一情况后,仿佛看到自己的女儿在山坡上的积雪中艰难行走,不禁非常难受。

  后来,舒平为了完成女儿的愿望去山里种树,每天一早背着40斤的背包上山,她再没觉得累和苦。十年,舒平只在做两件事:种树和巡山。如今,原本光秃秃的山上长满了黄连树,每到春夏之交,漫山遍野郁郁葱葱。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低吟,那是生命的歌唱。

  在山里种树的日子

  在于娟去世的前五年,舒平除了偶尔去上海看望外孙,几乎从不走出大山。她埋头种树护林,不与外界交流,也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。

  每天上山下山,挖坑浇水,一身疲惫,满手伤痕,大自然的风吹日晒为她疗伤。

  互联网时代,信息传播无所不至。舒平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了解,他们成立了志愿者团队。从一个人种树,到一群人种树,不仅是力量的增强,更让舒平真正从悲痛中走出来。

  这十年,舒平和她的公益团队植树上千万棵,绿化山林2万亩。在九仙山下,那片长满黄连树的树林被称为“挪威森林”,那是舒平和于娟的约定。

  即便是在疫情期间,人们居家隔离的日子,舒平在微信群里教大家育苗。操作起来很简单,用一个一次性纸杯,在底部打一个小孔,杯中盛土,放入树种,很快就有嫩芽冒出了。

  后来,她又让大家就地移植。种树讲究因地制宜,没必要拘泥形式,也没必要讲究规模。

  舒平承包了2万亩山林,山下有50亩的育苗基地,无论几年的树苗,谁来要就无偿送给谁,条件只有一个:把它种活。

  舒平种下的,全是黄连树。这也是于娟生前为山里人选择的树种。黄连树全身是宝,嫩叶可以用来炒茶叶,树籽可以提炼柴油,黄连木也是很好的材质。

  更重要的是,黄连树不与人争水,不与粮争地。大众网·海报新闻记者在丁庄村看到,周边三座山上,种满了黄连树。甚至,在高二三十米的大石上,也生长着笔直的树苗,像一把把插入巨石的剑。舒平说,那都是专业的登山运动员种上去的。

  曾有人问舒平:是人坚强,还是树坚强?

  舒平说:你见过从石缝里长出的树吗?你几乎看不到一点土,但它向下深深扎根,向上顽强生长。

  随舒平从丁庄村爬上华胥山,她步伐矫健,全然不像年近古稀的老人。山脚下草木旺盛,枝条横生,舒平边走边向记者介绍:山上本没有路的,这地方走的次数多了,隐约像条路了。

  她能准确地找到山上的泉水,而且随时知道水量如何。每一棵树她都非常熟悉,抚摸着它们,让她心安。

  山下有一块块山地,细长的树苗生长在刚刚浇灌过的地里。舒平告诉记者,这几块地都是一些单位来种的,树苗和土地是她的,单位的人来劳动,最终所有收益归村里。

  线上线下参与“挪威森林”计划的,有来自十几个省的30万网友。团队形成之后,有了更鲜明的互联网思维。刚刚过去的这个植树节,他们在省市县相关部门的支持协调下,来到梁山县的黄河岸边,启动了守护母亲河的活动。

  活动有专门的文案和精确的分工,更具组织性。

  与女儿一起行在人间

  丁庄村支书丁庆楼骑上电动三轮车,载着记者和舒平沿修在山下的柏油路参观。山路曲折起伏,两侧是盛开的花,黄的、白的、粉的,春意盎然。

  附近的村子似乎都在准备借着生态发展乡村游,路两侧的饭馆、商店众多。

  “山的那边就是宁阳地界了,归泰安。”丁庆楼指着不远处的凤凰山说,丁庄村地处曲阜最北边,因为三面环山,前些年除了烧窑没什么挣钱的路子。

  舒平来后,不仅在秃山上种满了树,将400亩废弃窑厂也变成绿色。山村变了模样,丁庆楼觉得有了更多可能。

  于娟走了的十年,舒平将这里变成郁郁葱葱的“挪威森林”。舒平说,现在,她完成了女儿生前的愿望。今后,她要努力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。

  实现这个目标,并非舒平轻易做到的。以种树为起点,也以种树为纽带,但绝非以种树为唯一手段。

  进入丁庄村的路边,有一块立在地里的石碑,上书红色大字:刘湘贵育苗基地。河北公益人士刘湘贵是舒平生命中的贵人,在她困难的时候,正是刘湘贵提供了30万元资金,用于树苗培育。

  刘湘贵提供的支持不仅这些,他去丁庄村进行了考察,认定舒平做的是真公益,就拿出100多万元用于发展养老和种养合作社,舒平将这两项事业冠以“鲁冀情缘”,以此感谢来自冀地的支持。

  华胥山下,舒平打开一个院落的大门,引记者进来。这是一处颐养院,有三个卧室,有专门的厨房。客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案,上有笔墨纸砚。内墙上挂着书画,满室墨香。

  舒平告诉记者,这些作品都是年前居住在这里的老人创作的。他们都是济宁或曲阜城里的退休人员,因为有着归园田居的情怀,他们住在山脚下,呼吸着新鲜空气,可以醉心琴棋书画,也可以在门前的二分田地里种菜养花。

  丁庆楼还有一个月就要退休了,他已经做好了计划,村里去年成立了种养合作社,他要带领大伙生产有机产品,打造自己的品牌。

  “以前的穷山恶水,现在正成为金山银山。”丁庆楼对村里发展充满信心。他说,这些变化是舒平带来的。

  十年了。于娟刚走后,舒平在九仙山上种下的树已有碗口粗,亭亭如盖了。舒平说,等她走不动了,就把这片林交给国家,不带走一片树叶。

  “名利权情,没有一样是不辛苦的。”于娟曾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句子。今天的舒平,看上去一无所有,却又拥有山川湖海。于娟离她而去,却又始终围绕着她,像风吹过树叶的低吟。

  这十年,舒平更加体悟到生与死的意义:只要做有价值的事情,无论生命长短,都是珍贵的一生。她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,而是和于娟一起行在人间。

  (部分图片由董洪毅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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